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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 Jul, 2010

赤腳醫生

— Posted by jadelung @ 10:40

赤腳醫生,當年作為一個新生事物,它的橫空出世,曾經令世人耳目一新,使廣大中國農村多少缺醫少藥的群眾減輕了疾病的折磨,重新燃起了生命的希望。可後來,它又一度成為人們非議、嘲笑、羞辱的對象,甚至是無知和愚昧的代名詞,很長時間內,許多人不屑提起它,當事人羞於談到它。而在我的內心,赤腳醫生始終是聖潔高尚光榮的,因為在我寶貴的青春歲月裡,有一段時間和它結下了不解之緣,它使我進步,使我充實,使我自豪,使我的生活充滿了歡樂,並且永遠鐫刻在了我青春時代的生命座標上,每當憶起這段經歷,便夢繞魂牽,成為一生中難以忘懷的記憶。

1970年我16歲那年,初中肄業。春天,大隊派我到市裡參加為期半年的赤腳醫生培訓班。此前的1968年,我們村實行了合作醫療,辦起了衛生所,聘請外面一位退了休的老中醫“坐堂”,另有本村一位50多歲稍懂醫學常識的社員打下手。 10月,學習期滿後我回到村里。這時,正逢開展“一打三反”運動,衛生所的老醫生因被人檢舉“收聽敵台”而離開衛生所到生產隊勞動改造,剩下另一個人無法適應工作。工作隊決定讓我馬上去衛生所,沒有考試,不用任命,也不須哪個部門認可,更不興這證那證的,事情就這麼簡單。其實,村里有一名幾年前畢業於某縣衛校的崔姓醫生,家庭出身不好,在政治標準第一的年代裡,他是不符合去衛生所的條件的。由於其醫術不錯,大隊允許他在工餘時間為群眾看病,每年給他一定的工分補助。

可我畢竟才學習了半年啊,除了學會了肌肉注射和簡單的針灸、拔火罐外,其餘什麼也沒有具體操作過。我第一次行醫是這樣的。一天,一位社員用手摀著半個臉找到我,嘴裡不停地呻吟著,說是牙痛不止。我見狀,取出針灸包,在他手上的合谷穴和腳上的內庭穴各扎了一根銀針,捻了幾下,病人有了酸麻賬的感覺後留針幾分鐘。隔了一會兒他說:“不疼了,不疼了。”說實話,我還是在醫院實習時,在醫生的指導下紮過針,一個人單獨扎,這還是第一次,頂事不頂事,心裡根本沒有底,只好硬著頭皮試試唄,沒想到還真起了作用。那位社員誇獎了我一番,高高興興走了。我大受鼓舞,從此膽子大了,自信心也有了,群眾有個頭疼腦熱,需要吃藥打針時,也敢嘗試著動手給他們治療了。

村衛生所的條件比較簡陋,一架賣中草藥的抽屜藥櫃,一個放中成藥和西藥瓶子的平櫃,醫療器具僅一套從2、5、10毫升、到50、100毫升的注射器。那時人們生了病,並不像現在這樣大病小病動輒打吊針,除非萬不得已。如傷風感冒,輕者服幾個解熱止疼片,捂上棉被痛快淋漓發一場透汗,再喝一副民間土偏方,即由荊芥、蒼耳、薄荷、蔥胡、生薑、炒醋曲、草麥、黑小豆,燒蘿蔔片煎劑,很快便會痊癒。這些藥,像蔥胡、生薑、炒醋曲,家家戶戶都有,而荊芥、蒼耳、薄荷等草藥,地頭岸邊隨處可見。重者,肌肉注射幾針安乃近、白爾定或者青黴素也就沒事了。一般的感冒,也就是花幾分錢、幾毛錢,頂多幾塊錢而已。

剛到衛生所那陣,除為群眾治療一些小病小災、瘡瘍腫疼外,就是為村里患者上門服務。一些生病不能出門的患者需要上門治療;小孩和老人患病需要上門治療;有幾位肺結核重病患者亦需要上門治療。那時村里患老年性慢性支氣管炎的人特別多,大抵是生活條件差,有了病得不到及時治療,轉為慢性所致。尤其到了冬天,便咳嗽不止,呼吸困難,不能出門。於是我就每天兩趟上門給他們打針,無論刮風下雨,天天如此,年年如此。

我開始對醫學有了濃厚興趣。當時醫學讀物奇缺。到了1972年,陸續有新醫書出版。我先后買來了《湯頭歌曲》、《醫學傳心錄》、《藥性賦》、《針灸學》、《內科學》等醫書。一套再版的1961年編寫的高等學校中醫教材,將近20本全部買下了。就這樣一邊工作,一邊刻苦自學。

通過在實踐中不斷學習摸索,我有了很大進步。一些常用的西藥基本掌握了其使用方法和禁忌,可以識別200多種中草藥,熟記其藥性,能背誦上百種中藥的湯頭方劑。拿到一個中醫處方,能準確地知道其治療何種疾病,以及每味藥物的用途,實際動手能力也逐步得到提高。有一件事至今記憶猶新。那是一個40多歲的婦女,患肝癌晚期,產生腹水。第一次去她家時,只見昏暗的燈光下,病人斜靠在壘起的被子前,面目憔悴,呼吸困難,坐臥不寧,腹部滾圓,肚皮脹得明溜溜的。崔醫生用100毫升的注射器連給她抽去七、八管的黃色腹水,她頓時感到輕鬆了,也可以平臥了。可是,沒過幾天,她的腹部又膨脹起來,恰好崔醫生有事來不了,她的家人無奈,叫去了我。病人見我就像見到了救星,乞求道:“快給我抽抽吧。”可是我心裡直發怵,因為我從來沒有抽過腹水啊,一旦發生意外怎麼辦?只好再三推辭。病人痛苦萬狀,在床上不停地呻吟著,雙手扶著膨脹的肚子,扭曲的臉令人不忍卒睹。此時只聽她說:“抽吧孩兒,死了不怨你。”家屬也給我寬心道:“不怕,出了事,我們全家都不向外說。”我的心既感動又難過,話說到這個份上,我還能說什麼呢?於是學著崔醫生的操作方法,取過注射器,慢慢將針頭刺進他的右腹部,腹水進了注射器。成功了,我長長出了一口氣,一連抽了七、八管,病人的腹部慢慢縮了下去,痛苦當即減輕。晚飯時,她家人執意留下我吃了飯才走。有了這一次,病人更加信任我了,往後一段時間裡,我一連幾次為他抽腹水,直到她生命終結。

一種病常常有不止一種治療方法,農民經濟困難,他們最希望的是花錢既少效果又好的治療方法。在具體工作中,我也是時刻本著這個前提為人治病。一個兩歲的小女孩,拉肚子,又吃抗菌素,又吃抗生素,都不見效,其母親讓我給看。我認為是腸道吸收功能不好所致,就用炒山藥三錢、炒蒼朮一錢、雞中金一錢焙乾,研成末口服,沒想到服了2次便止住了瀉。女孩的母親高興了,我也頗有成就感,把該方子牢牢地記在了心裡。還有一個鄰居的男孩患小兒支氣管炎,不停地咳嗽,喉中哧哧有聲,這是呼吸道有粘痰不暢的緣故。如果給孩子注射青黴素、鏈黴素,或者輸液治療未嘗不可,但這勢必要多花錢。於是,我用浮海石、冬蟲夏草、川貝母、麥冬等中藥令其水煎服,服了一劑便好了,花了也就是幾毛錢。這個方子是我在實踐中摸索出來的,屢試屢效,一直保存至今。

村衛生所購藥渠道一般是到市裡指定的藥材公司去批發,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裡,各種中西藥品十分緊缺,上面規定一個月只准購一次藥。由於藥源不足,中藥處方很少有抓全的。一些常用藥如青黴素、鏈黴素、50%的葡萄糖針劑,四環素片劑等遠遠難以滿足病人需要。為了保證藥源,我們每月一次到市裡進貨雷打不動。村里距市裡50華里,交通工具主要是自行車,將裝著藥物的兩個麻袋往後衣架上一放就馱回來了。藥品無法滿足需要,我們盡量做到公平,除急需者外,凡使用的患者總要照顧到。同時還不能用光分淨。村里有個婦女患心髒病,常常夜半發作,發病時必須靜脈注射葡萄糖。為此,衛生所從來不敢斷了。她多次發病,由於用藥及時,多次轉危為安。

號稱赤腳醫生,但在工作中卻什麼也乾,很難分得清。比如,接種牛痘、打破傷風、白喉、百日咳等預防針、發小兒麻痺糖丸,甚至為豬打預防針,都是衛生所的事。我還參加過一次為期一個星期的獸醫培訓。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搶救一匹農藥中毒的牲畜的事。那是1972年的春天的一個下午,第二隊的一位社員慌慌張張牽著一匹馬來衛生所。原來是他在播種時沒注意讓馬偷吃了一口穀種,種子是拌了劇毒農藥“1605”的,問我有什麼辦法沒有。他由於過度緊張,說話都結巴了。果然,幾分鐘後,那馬渾身大汗淋漓,口吐白沫,四蹄亂蹬,漸漸有些站立不住了。這時,公社獸醫站的獸醫也來了,但令人失望的是,他們卻沒有治療牲畜農藥中毒的藥物。

我心裡卻有數。因為就在不久前,我到市裡購藥,開票員問我:“有《解磷定》針劑要不要?新藥,治有機磷農藥中毒的。”我一看價格不貴,心想老百姓經常和農藥打交道,隨便要幾盒吧,如果有個萬一情況也好辦。沒想果然派上了用場。我當即把已經預備好的《解磷定》給了獸醫,他們喜出望外,立即給牲口靜脈灌注。幾盒藥全部用完,兩個小時過去了,那匹馬終於轉危為安。這在當時算是村里的一件大事,我也因此受到了大隊的表揚。

幾年的學習鍛煉,我和全村群眾相處得十分融洽。我年齡小,腿腳勤快,為人熱情,愛好鑽研,進步很快,年年被評為先進生產(工作)者。當時,一個強壯勞力每年可掙400個工(勞動日)。大隊每年評議時,要給我記300個工,屬於高工分。

1973年,國家實行工農兵推薦上大學。因為文革影響,我失去了許多學習的機會。新的教育政策點燃了我上大學的慾望。在大隊的推薦下,我如願以償。本來,我的理想是繼續做一名醫生,因為分配的專業限制,理想沒有實現,改行到省城一家學校改學工科,這一年,我20周歲,從此告別了從事了4年的赤腳醫生崗位。

當赤腳醫生,是我一生最值得珍視的一段美好時光,永遠鐫刻在了我青春時代的生命座標上,至今回想起來猶如昨日,成為一生中最難以忘懷的記憶。 30多年過去了,隨著時間的流逝,當年風華正茂的小伙子如今已經滿頭華髮。歲月漂洗去了一切,但卻永遠洗不去我做赤腳醫生那段美好的回憶,我驕傲自己曾經是全國百萬赤腳醫生中的一分子。赤腳醫生作為新中國歷史上一段無法抹去的歷史,必將隨著歷史塵埃的散去顯露出它的本來面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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